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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:
我听说猫头鹰不叫,终究不是吉祥的鸟;豺狼不咬人,终究不是仁慈的兽。如今敌虏尚未行动,而我却要预先论及战争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只有我们不欺诈对方,对方也不猜忌我们,两国才能缔结盟约,百姓才能免除战祸。但现在敌人早已对我心存欺诈,而我也对他们严加防备,彼此互疑互诈,还指望天下不会爆发战争,那是糊涂的。既然清楚战争不可避免,那么主动出兵进攻与坐等敌人来攻,哪个更有利?在敌国境内作战与退守本国领土迎战,哪个更得势?既然战争终不可免,不如抢先出击,在敌境开战——这正是天下最高的谋略、兵家上策,也是我这个微臣敢于妄加议论的原因。
那么,“详战”之说究竟指什么?就是要详细分析作战的地域。兵法有所谓“九地”,都是根据地形来制定战略的。不了解地形、不掌握地势的人,就叫“浪战”。地有险要与平坦之分,有重要与次要之别。应先攻取容易的地方,有些险地可以暂不攻打;先攻破关键之处,有些次要目标可以暂时放弃。如今中原地区,地形易攻而战略地位重要的地方在哪里呢?就是山东。
不拿下山东,河北就无法夺取;不夺取河北,中原就无法收复。这是确定无疑的形势,并非凭空臆测。古人说用兵如常山之蛇,打它的头,尾巴就来救;打它的尾,头就来救;打它的身子,头尾都来救。我私下里对此感到可笑:打它的尾它还能救,打它的身子它还能应战,但如果直接击中它的头,它就已经死了,尾巴即使动一动,又有什么用呢?当今的山东,正是敌人的“头”,而京洛、关陕则是它的身体和尾巴。从泰山往北,不到一千二百里就到燕地,那里是敌人的老巢。自从黄河改道,河朔一带再无浑浊水流作为屏障,这一千二百里的路程,简直就像在床席上行军一样畅通无阻。
山东百姓刚勇好斗,易于起事,敌人一旦有事,常常首先压榨山东民众;天下若有变乱,山东也往往率先发难。至于边防驻军,与其他地方相比,山东的兵力部署最为简略。而且山东离燕地很近,百姓素来好乱,敌人却还在压迫民众、削减防务,难道真懂得天下大势吗?
现在两个人搏斗,若痛击其心脏,则手脚无力;两军对峙,若直捣其营垒,则士卒丧失斗志。因此我认为:若从沐阳(海州属县)出兵,山东很快就能攻下;山东既下,河朔必然望风震恐;河朔震动,则燕山之地,我将使其闭门自守。
请允许我进一步说明:敌人布防屯戍,从淮阳以西直到汧陇(因海州不在防御重点之列,故不在此讨论),女真、渤海、契丹混合兵力不足十万。关中、洛阳、京师三地,是他们视为最重要的战略要地,因此防守严密。我们可以利用他们重视这些地方的心理,制造声势,让他们深信我们志在必得。在川蜀张扬兵力,就说:“关陇是秦汉旧都,有‘百二之险’,我们不能不争。”在襄阳张扬兵力,就说:“洛阳是我祖宗陵寝所在,祭祀久废,我们不能不取。”在淮西张扬兵力,就说:“京师是我宗庙社稷根基,我们不能不恢复。”多设旌旗金鼓,佯装势在必得,先震惊关中,再惊扰洛阳;以惊扰洛阳之势,再威胁京师。敌人见我军形迹,忌惮我军气势,必定调集十万大军集中于这三处,沿边各郡县也必须处处设防,如此则“无所不备,无所不寡”。
这样一来,燕山的卫兵、山东的屯田户(女真在山东屯田者不满三万,且并非皆可作战)、中原签发的军队,精锐部队都将被调走。我们则以虚张声势牵制他们,使他们无法迅速撤回,以战略态势拖住他们,使他们不能轻易罢兵。此时山东便成为空虚之地。虽然如此,估计青州、密州、沂州、海州等地仍有数千守军。我们可用沿海战舰在登州、莱州、沂州、密州、淄州、淮州一带快速突袭,迫使这数千兵力分散驻守。山东一旦空虚,盗贼必然蜂起。我们再招诱各地盗兵,使其四处作乱。陛下只需选派一位骁勇将领,率五万大军,步骑各半,擂鼓进军,不出三日即可抵达兖州、郓城郊外。那时,我不知道山东各郡还有谁能抵挡我大军!
山东平定后,休整兵马,召集忠义之士,训练战守之法,然后传檄河朔诸郡,缓缓进兵其后,这正是韩信破赵而后取燕的策略。天下人知道朝廷恢复的决心坚定,敌人败亡的迹象明显,那么契丹各部如窝斡、鹧巴之类,必会相互倾轧而起事。这就是我所说的“使燕山闭南门而自守”的局面。
敌人的三路边防军是撤回北方自保呢?但我们已控制其归路;他们又顾虑淮西、襄阳、川蜀方向的威胁,不敢轻易撤兵。是选择继续作战还是固守?但他们的腹心已被攻破,内部自行瓦解,我们再从中途绕出,从背后夹击。此时此刻,陛下若想筑城受降,可以;驱赶他们北逃,转而利用其兵力,也可以;放他们回去,待其不备时再追击,也可以。我知道天下不难平定了。
然而,海道与三路的军队,将领未必都英勇,士兵未必都精锐。我的策略是以海道与三路之兵为“正兵”,以山东之兵为“奇兵”;奇兵要强,正兵可弱;弱兵用于牵制,强兵用于决胜。古代善于用兵者,唐太宗最懂此道。他曾说:“我看阵势布局,每次作战都让弱兵遇强敌,强兵遇弱敌。敌人遇上我方弱兵,追击不过数十百步;我军用强兵攻击敌方弱兵,常能绕至背后反攻,因此必胜。”但这只是太宗在一次战役中的战术运用。我认为天下的战略原则,无非“避实击虚”而已。
如果不这样,而是集中所有精锐,从三路强行推进,一寸一尺地争夺土地,作为恢复之计,那么我军长期处于弱势,突然投入战斗,未尝不败。最近的符离之战就是明证。即便陛下一举夺回京洛,再举收复关陕,敌人也会南渡黄河,调燕蓟精兵,东从泗水运山东粮草,陛下将派谁来防守?此前三京之役便是前车之鉴。即使能守住,河北未受重创,胜负仍未可知。以此推断,陛下应当明白其中利害了。
从前韩信向高祖请求,愿率三万人北取燕赵,东攻齐国,南断楚军粮道,西会于荥阳。耿弇向光武帝建议,先定渔阳,取涿郡,再收富平,最后东下齐地。他们都是越过本国边境去谋划别国疆土,二人不以为难,高祖、光武也不怀疑,最终依靠他们取得天下,是因为他们见识明确、谋划成熟。以今日之势观之,若高祖、光武不信其言,则韩信、耿弇不免被视为狂人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的主张看似疏阔,难以立即实现。像我的建议,怎知不会有人认为我是狂人呢?尽管如此,我还有一番话要补充:
我前面说,一旦我军进入山东,当地百姓必将背叛敌人响应我们,不战而定。有人或许会问:“辛巳年(1161年)山东变乱已经很大,但最终没有一人替朝廷守住寸土以奠定中兴基础,这是为何?”我的回答是:“北方郡县中可作士兵的,大多是手持锄犁的农民;真正能带领这些人成事的,不是军府中的黥面士兵,就是县城里的弓手兵卒。”为什么?农民缺乏谋略而容易聚集,害怕失败而又轻敌,若要求他们坚持作战、持久抵抗,必然失败。而那些黥卒与弓兵,长期在军伍中生活,熟悉官府号令,深知违令之罪不可犯;他们的长官经历战守,他们也熟悉赏罚进退的规矩。建炎初年,孔彦舟、李成等人杀死长官、裹挟百姓,结成坚固势力而不散,正是这类人。那么辛巳年为何没有起事?答曰:“东北风俗崇尚气节,耻于屈居人下。当时耿京、王友直等人已在乡野揭竿而起,这些人不愿俯首听命于农夫出身的首领,宁可据城坚守,等待朝廷大军到来,以便独建功勋。”我曾仔细揣摩,这些人中间确有豪杰之士可共成大事,但敌人轻视他们,不让他们参战,除非修筑工程或护卫官吏,概不任用。他们内心渴望一场变局,以释放平日压抑的勇悍之气,甚至比农民更迫切。但他们深思熟虑,不见朝廷大军到来,绝不轻易发动。陛下若真派兵进入其境,他们必将开门迎降,唯恐落后。得民心可任其为将,得城池可任其为守,若不在这些人中选拔,我看不出还有何处可依。
因此我在论述“详战”之后,特别详加申明此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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